讀王丹《人面桃花》

 　　最近讀了王丹的散文集《人面桃花》。一開始只是在書店的新書推薦架上，被深藍星空的封面吸引，然後想起那首經典的詩：「去年今日此門中，人面桃花相映紅。人面不知何處去，桃花依舊笑春風。」原以為大概就是一本現在流行的愛情散文吧，然而細看作者，卻是王丹，印象中因六四與人權問題流亡海外的中國學者。抱持著與印象衝突的好奇心，還是將此書放入了購書清單之中。

   　《人面桃花》輯錄了45篇散文作品，內容大抵圍繞在王丹對生活的所見所聞、所思所感。憑著對作者稀薄的印象，在閱讀之前，我以為王丹的文字會是明快甚至銳利的，說不定因為長年對威權體制的憤慨，帶著更多憤怒與嘲諷。讀來卻並非如此。那更像是一個走過許多歲月的人，在難以成眠的夜晚，或聽一首充滿故事的歌、或看一部年代久遠的電影、或點一盞燈，在日記上細細寫下那些令他不成眠的感情。

   　與書名同名的散文〈人面桃花〉，正如我對書名的初印象，是一篇談及作者感情生活的作品。由院中看似枯敗的桃樹在初春中綻放，回憶起相愛時栽種桃樹一如呵護愛情成長的心情，以為細心照料就能長長久久，卻在無法掌握事態發展的慌亂中黯然失去。如同詩人崔護〈題都城南庄〉中所說：「人面不知何處去，桃花依舊笑春風。」再回頭的物是人非之感無法迴避，只能面對與接受，靜看滿樹桃花如何笑對春風。

   　我很喜歡〈人面桃花〉中藉由桃樹的成長描述感情發展過程的一段文字：

 

那時候想像種植就是這樣的事情，我們細心打理，小心應對，哪怕心下也黯然看到，光滑中蘊含了許多皺褶，但還是相信軌跡會在顛簸中呈現出一條直線，從此一直向前。我沒有試圖看清遠方的輪廓，自忖著當下就是一種理想，成長的過程就是這樣：很多的光明，模糊的前途。

 

好像就是這樣，尤其在那些特別青春的年月，總是可以輕易地相信，並且小心翼翼、認真努力的面對一切，生活充滿光明，為了各種小事感到歡喜。愛哪有那麼難呢？許諾也只是一瞬間，歲月的盡頭那麼遙遠，好像永遠不會到來。但有得到的，也總有失去。有時候我覺得或許失去的才是更美的。正因為人面不知何處去，才顯得那桃花鮮豔得更加耀眼；正因為曾經付出那麼多真情，王丹院中的桃花，才會在他的文字裡繼續盛開。

   　讀畢王丹的《人面桃花》，像是和一位擁有豐富人生歷練的長輩，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談話，那些人生中的悲與喜、愛與痛，都在他的文字中一一敘說。曾經那樣熱烈燃燒生命、衝撞體制的人，原來也和平凡的我們一樣，有自己深刻的愛戀、對人生茫茫然的困惑，並且也試著尋求心靈的安頓。在最後一篇〈安頓〉中王丹說：「我們用很長的時間經歷，然後用更長的時間失去，而安頓，就是一個過程，在這過程中，我們不惜一切代價，把經歷的一切，保存下來。」當我走到那個年紀的時候，是否也能學會如何開解自己的困惑，安頓自己的心呢？